設計沒有標準答案，所以請別拿這句話當擋箭牌

先說一聲，下面這場會議是我把很多場混在一起寫的，沒有哪一間公司對得上。

簡報進到第三版方案。老闆盯著螢幕不講話，過了一陣子，說：「我再想想，感覺好像還差一點什麼。」

設計師很有禮貌地回：「設計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嘛。」

兩邊都點頭。會議室裡只剩冷氣在轉。

這個畫面我看過太多次，多到可以幫它配旁白。最討厭的是，那句話是真的。設計沒有唯一的對，同一個品牌交給不同的設計師，我猜會拿回不同的長相，而且多半都活得下去。

問題出在這句話被拿來幹嘛。它常常不是在陳述事實，是在擋子彈。老闆不用說清楚「差一點什麼」，設計師不用解釋「為什麼這樣做」，大家散會，下週再來一輪。第三版變第四版，第四版變第七版，沒有人覺得自己做錯，只是誰也沒往前走。

我的偏見很簡單：沒有標準答案，不等於沒有判準。前者說答案不只一個，後者說好壞還分得出來。兩件事混在一起，「更適合」就只能憑心情回答，最後誰嗓門大、誰比較累，誰就贏。所以我主張，「適合」這兩個字，動筆之前就該寫成能驗收的句子。

擋子彈的人，兩邊都有

設計師用這句話保護作品。被問到「為什麼是這個藍」，一句「沒有標準答案」，問題就蒸發了。客戶用它保留反悔權。上週說好的方向，這週覺得不對，反正沒有標準答案，改了不算反悔，只是「再想想」。

我不覺得這是惡意，多半是怕尷尬。逼老闆講清楚，像在質疑他的品味；逼設計師解釋，像在質疑他的專業。於是大家挑了最省力的那句。結果是判斷這件事沒人認領：誰判斷、依據什麼判斷，兩邊都沒說。你要在這種會議裡找出誰該負責，大概得先找到手電筒。

Rittel 與 Webber 談規畫問題時，提出過「棘手問題」的概念（Rittel & Webber, 1973）。這類問題沒有對錯，只有好壞，而好壞要由人來判斷。品牌設計很像這種東西：沒有公式可以套，也沒有哪個答案會自己蓋章說「我是正解」。

重點在「由人來判斷」。沒有標準答案，判斷就推不掉，得有人認領。「沒有標準答案嘛」剛好是把認領往後延，通常延到第七版。

錯的有標準，對的要自己定

標誌放大很好看，縮到名片大小，細線糊成一團。字體很有個性，客群卻得瞇著眼才認得出那是什麼字。比方說一家想讓人吃得安心的店，配色走螢光系，跟自己想講的話正面對撞。這幾個例子，我猜多數人看了都會皺眉，很少有人說這是口味問題。

所以我不信設計純屬口味。能排除錯的，判準就存在，只是它比較像刪去法，不像標準答案。

刪完之後剩下一堆沒錯的，怎麼選？Simon 談設計，說的是把現況變成更想要的狀況（Simon, 1996）。重點在「更想要」：你得先知道自己想去哪。同一個標誌，放在路邊攤很合，放在資安公司就怪怪的。標誌沒變，目標變了。

目標講不出來，「感覺還差一點什麼」就像拿一把沒刻度的尺量東西，量幾次都是這樣，也不能怪設計師手不穩。

尺先畫好，之後可以改版

開工前，我會要求把「適合」寫成一兩句人話，寫在紙上，雙方都看得到。

「要有質感」不算。質感是什麼，每個人腦中的畫面都不一樣，等於沒寫。能算的長這樣：「三秒內，讓第一次看到的人知道我們賣什麼」，或是「縮到名片大小，仍然讀得出店名」。這種句子開會時可以拿出來對：三秒到了嗎？讀得出來嗎？答案是「有」或「沒有」，不用靠誰的心情。

寫的時候會有點尷尬。老闆會發現自己其實沒想那麼清楚，設計師也會發現自己沒問夠。但尷尬發生在第一週，比發生在第七版便宜很多。

我知道有人要反駁：有些標準，畫出來才看得到。誰能在看到第一張草圖之前，就知道自己要的是「穩重」還是「穩重但不老氣」？我自己也常這樣。談專業工作者怎麼思考的那本書，說的就是這件事：做事的人動手，情境給出回應，再回頭調整對問題的理解（Schon, 2008）。

所以動筆前寫的，是第一版驗收句，不是終身條款。看完草圖想改，可以，但改的時候要在原句下面補一行：第二版，改了什麼，為什麼改。設計師開口大概會是這樣：「看完第二版草圖，我覺得三秒辨識不是你要的，你要的是讓人覺得可靠。驗收句換成這個，可以嗎？」老闆點頭，紙上多一行字，球門動了，但全場都看見它動。反過來，上週的尺是三秒，這週的尺變成「感覺」，而且沒人宣布，那就是移動球門，只是動得很安靜。

要是老闆怎麼想都只講得出「就是感覺」呢？那就先不出第四版。設計師停筆，請老闆挑三個看了就皺眉的招牌或包裝，別人家的都行，兩個人一起從裡面歸納出一句驗收句的初稿，錯了再改版。這句話沒寫出來之前，不收新稿。聽起來有點兇，但比再開三次會短。

回到那間會議室。老闆還是盯著螢幕，設計師這次沒有搬出「沒有標準答案」，而是問：「差的是哪一件事？」

老闆想了一下，說：「就是感覺。」

設計師把筆電蓋上一半，說：「那我們先不看第三版。你挑三個你討厭的招牌給我。」

老闆愣了一下，掏出手機，開始翻相簿裡拍過的招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