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愈來愈便宜，設計師賣的是那句「這個不要」

做這行久了，常看到一種新場景（下面這幕是我把常見的情況拼在一起，不是哪一場會議的實錄）：客戶把 AI 一個下午生出來的幾十張圖投影在牆上，從頭滑到尾。看完，有人客氣地說「都不錯耶」，然後所有人的眼睛慢慢轉向設計師。

以前設計師的難題是把圖做出來。現在圖多到牆上放不下，卻沒人敢指著其中一張說「就這個」。

外面的講法大概分兩派。一派說設計師快被取代了，一派說沒關係，我們懂人心，機器不懂。兩邊我都聽過，都覺得講得太輕鬆。前者好像圖畫得快就等於設計做完了。後者把「懂人心」當成永久有效的護身符，偏偏這張符沒人檢查過期限。

我的看法比較不討喜：圖變便宜之後，「挑」也會跟著變便宜。哪張比較順眼、哪張比較像同類型裡的好作品，機器大概挑得比我們快。值錢的是另一件事：把其他幾十張刪掉，在留下來的那張上簽名，日後被問起，人還在現場。

挑和刪差在哪？挑是排名，刪是扛。排名錯了可以重排，刪錯了，得有人出面講。

這個結論不太像在安慰同業。比較像你去看醫生，期待聽到「多休息就好」，醫生卻要你把最愛的東西戒掉。

「都不錯耶」之後，大家為什麼看我

這句話聽起來是稱讚，意思通常是「我不敢刪」。客氣是真的，卡住也是真的。球就這樣被輕輕放到桌子中間，全場等著看誰先伸手。

心理學早就盯過這件事。有名的果醬實驗大致是這樣：試吃攤位上的口味一多，駐足的人變多，真正掏錢的人卻比口味少的時候還少（Iyengar & Lepper, 2000）。Schwartz 談選擇的那本書把這個現象推得更遠：選項越多，人越難決定，決定完還越容易懷疑自己是不是挑錯了（Schwartz, 2003）。

套回會議室，AI 把選項灌到客戶面前，我們以為是在幫他加籌碼，對他來說比較像在加行李。以前他只要煩惱幾個方案，現在要煩惱幾十張，每多滑一張，就多一個「會不會漏掉更好的」。滑到後半段，連第一張長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，這很正常，我看自己的手機相簿也是這樣。

Norman 談日常物品設計的書，核心立場是人用不好東西，多半該怪設計，不該怪人（Norman, 2013）。我愛把這句話搬到會議室：客戶看到眼花，不是他不會看，是我們端出一整面牆，這場會議本身就設計壞了。

以前畫圖掩護了一件事：我們其實一直在刪

以前畫一張圖要花不少時間，所以大家看到的是「畫」。設計師熬夜、改稿、滑鼠點到手腕痠，客戶看在眼裡，自然覺得我們賣的是手藝。這個誤會養了這行很多年，說實話，有時候還滿享受的。

但那些時間裡，真正在幹活的是腦袋。一個方向想到一半，不對，丟。另一個畫了兩筆，發現客群根本不會這樣看，也丟。最後交給客戶的那一張，是從一疊誰也沒看過的草稿裡活下來的。畫得辛苦這件事太搶戲，刪掉的部分就沒人注意到。

AI 來了，畫圖不再辛苦，掩護也跟著沒了。現在桌上攤開的是另一個問題：誰來決定留哪一張，誰為這個決定簽名。

做這行久了，常看到這種事：提案前砍掉一個方向，覺得它不夠好，沒放進簡報。過一陣子，客戶在別處看到風格相近的東西，隨口問一句「這種感覺，當初怎麼沒給我看？」那一刻被問的是簽字的人。沒有人會去問工具。

AI 不會被客戶罵，我會

挑圖這件事，我不指望它還能當多久的飯碗。但刪掉之後的事，機器接不了。

刪錯了呢？

假設三年後，那個標誌已經印在招牌、名片、貨車車身上，業績卻不如預期，老闆在會議室裡問起當初為什麼選這個。被問的不會是模型。品牌識別是用很多年的東西，簽字的人就得扛很多年。AI 沒有名片，也沒有下一次要見的客戶。這個論點大概有洞，哪天真有人做出會被客戶罵的軟體，我認輸，順便請他喝咖啡。

「多給幾個選擇」是這行很常見的防彈衣，看起來專業，又尊重客戶，其實是把決定的壓力整包轉給對方。被拒絕的只是其中一張，不是設計師本人。這件衣服，AI 穿起來比人合身，一個下午能縫出幾十件，不嫌累，也不怕被問「為什麼是這一件」。

牆上那幾十張圖

投影機的風扇還在轉，嗡嗡的，平常沒人會注意這種聲音。

幾十張圖停在螢幕上。有人低頭滑手機，有人把筆蓋蓋上又打開。客戶那句「都不錯耶」已經說完，沒人接話。

這時候口袋裡沒有多一張備用的圖，「我回去再修一版」這張牌，多半也已經打過了。手上只有一句話，說出口就收不回來：選哪一張，還有比較難講的那半句，其他的為什麼不要。

說了，有可能是錯的。假設三年後有人翻出今天的會議紀錄，要找一個名字，那個名字是誰的，大概不用猜。

不說，風扇會繼續轉，咖啡會涼，大家會很有禮貌地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