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案那天,我把一張留了很多空間的版面推到客戶面前,對方沉默了三秒,然後說:「這裡是不是可以再放點什麼?」
我當下講了一堆空話,視覺呼吸啦、重點更突出啦。客戶點點頭,眼睛卻還黏在那塊空白上,像在看一個洞。提案結束,我自己也不太確定那塊空是對的。
過了好幾年我才想通,那天卡住的人是我。我講不出那塊空白在幹嘛,因為我根本沒決定這張版面要講什麼。所以我的偏見是這樣:留白是試紙,測的是設計師敢不敢替客戶拍板,說「這張只講一件事」。敢留白的人,決定已經做完了。不敢的人,會用堆疊把決定丟回給客戶。這個說法歡迎反駁,我自己也被反駁過很多次,通常是被客戶。
客戶說「再放點什麼」的時候,手上多半沒有東西
做這行久了,常常看到客戶要求「再放點什麼」,但手上沒有新資訊,也沒有新訴求。對方只是看著那塊空白,覺得哪裡不對勁,像進了餐廳發現盤子中間只放一顆小番茄,心裡先嘀咕:就這樣?
這種不安很好懂。我們買東西習慣看份量,提案書也一樣。我看過附錄一路加到比正文還厚的提案,內容多半是前面講過的東西換個排法,但翻起來「沉」,拿在手上就覺得安心。版面是同樣的道理,每一格都有東西,看起來就像有人認真工作過。
客戶緊張,我們跟著慌。客戶覺得少了什麼,我們就補一排圖示。最後每一格都有東西,每樣東西都在用力,所有元素一起喊。
遞出去,客戶大概會點頭,因為看起來有做事。

空白只有一個工作:把眼睛推向某個地方
空白不會讓視線停下來,它會把視線往旁邊推,推到緊鄰的那個東西身上。所以一個字放在大片空白裡,會比放在一堆元素之間更大聲。就像平常不太講話的人,在熱鬧的飯局裡突然放下筷子開口,整桌的頭才會轉過去。
我把空白當成一個指令,內容只有四個字:眼睛,往這。
但指令得有人下。如果設計師自己都沒決定這張版面最重要的是什麼,那塊空就沒有指向任何地方,視線進去了出不來,只好在原地打轉。那天客戶盯著洞看,原因就在這裡,洞是我挖的,箭頭我沒畫。
設計課多半教怎麼把東西排好看,很少教怎麼替一塊空白辯護。「這裡什麼都不放,是我決定的」這句話,我是出社會以後才學著講,而且講了很久才不結巴。
前一晚,我把花了半天做的東西刪掉
我做每張版面,花最久的不是排列,是刪。我會問:這個元素不見了,這張設計還認不認得出自己?認得出來,就拿掉。
這個問法要成立,得先回答另一題:這張設計到底要讓人記住什麼?一個名字,一種感覺,還是三秒內知道該打哪支電話?只能選一個。沒選的話,後面每個決定都在猜。
提案前一晚,我會盯著螢幕,把花了半天做的元素整個刪掉。它在那裡是填空用的,沒有在說話。刪下去那一秒有點捨不得,像把剛煮好的一鍋湯倒掉。但按下去之後,標題、電話號碼或品牌名會突然變成第一眼看到的東西,原本搶著講話的其他部分退到後面去站好。

回到那間會議室
我後來常想起那三秒。以前我把它當壞消息,覺得是「客戶沒看懂」的前奏。現在我覺得那是整場提案裡,唯一沒有客套的時刻。
對方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,只是停下來,找下一步該看哪裡。沒人告訴對方,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。「再放點什麼」翻成白話,大概是:「我不知道該看哪,你也沒說。」
這句話我聽了好幾年,都聽成「你偷懶」。其實是我心虛。我沒膽替客戶決定,所以才拿視覺呼吸那種話來搪塞,連自己都說服不了。
後來我改了做法。提案前先逼自己講出這張只要說哪一件事,講得出來,客戶皺眉的時候我就不補。我會指著那個地方說:「看這裡,剩下的都是為了讓你看這裡。」
客戶有時還是會皺眉。但皺眉的人,眼睛至少有地方可以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