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這行久了,常常看到:觀眾手裡提著袋子,眼睛找攤位,腳步還沒停,展位牆上已經從公司成立開始介紹自己。人家只是路過,怎麼就被安排來聽公司沿革?連椅子都沒一張。

魔瓶做策展,替展位安排牆面內容時,難免碰到取捨。老闆想把公司的本事都擺出來,這心情我懂,換成介紹魔瓶,我也會覺得少放一項就少一次機會。但路人未必正在找合作廠商,他可能只是帶著一個還沒解決的問題經過。我忙著介紹自己,他忙著找答案,兩邊隔著走道,各想各的。

我有個偏見:展位最醒目的位置,我寧願留給觀眾的麻煩。對還不認識公司的人來說,一句能讓他認出「這說的是我」的話,往往比單純放大公司名稱更有理由讓他停步。名字當然得看得見,只是字再大,也不會自動替人回答:這攤跟我有什麼關係?

我說的「三秒鐘」,只是人一邊走、一邊看那點空檔的比喻,沒拿碼表追著誰計時。我希望牆上的招呼能碰到他正在煩的事,讓他多看一眼,甚至轉過身來。袋子還朝著下一攤晃,人卻先回頭了。

公司很有歷史,路人還有下一攤

我排展位牆面時,會先問:路人憑什麼覺得這攤跟他有關?老闆付了攤位費,想把公司的本事都攤出來,我懂。但我偏偏覺得,最醒目的那句話,得先容得下觀眾的事。這個位置要留給誰,往往比字體挑哪一套更難談。

拿兩句假設的牆面標語來比。一句是「完整服務、專業團隊」,另一句是「包裝換了,客人還是認不出你的牌子?」

前一句放在包裝公司、網站公司、補習班的牆上,好像都說得通。換個招牌還能繼續用,對寫文案的人很方便,對路人卻沒多少幫助。他讀完,仍然不知道這攤能處理什麼,只知道公司已經替自己打好考績。

後一句至少說清楚了一種處境:包裝花心思換過,客人卻沒認出品牌。正在煩這件事的人,有理由多看一眼;沒有這個困擾的人,繼續往前走也很合理。我甚至覺得,一句標語若能讓某些人知道「這次跟我無關」,也算有用。展位的牆面有限,把誰都招呼進來,現場反而得花更多力氣解釋彼此適不適合。

這也是我挑問題時最猶豫的地方。問得太寬,像「想讓生意更好嗎」,大概誰都能點頭,卻沒人知道接下來要看什麼。問得具體,就得承認這次只談某一種麻煩。有些服務因此沒出現在主標上,內部難免覺得可惜;可是一句話塞進太多服務,讀起來就像菜單,觀眾還沒餓,先忙著找分類。

當然,觀眾若拿著名單來找品牌,名稱就得夠大,遠遠能認。人家已經知道要找誰,牆面還只丟出一道問題,簡直像赴約到了門口,主人偏要你猜門鈴。

我介意的,是還沒想清楚這次要跟誰說話,就把公司簡介搬上牆:沿革、服務項目、團隊合照,依照公司介紹自己的順序排下去。那個順序對內部很熟悉,路人卻未必知道該從哪裡讀起。

等他開始考慮合作,相關資歷才有了用處:做過哪些事、能處理到哪裡,都是他判斷的依據。這些內容適合放在停下來能細讀的位置。把它們全推到最前面,像相親才剛坐下就開始背族譜,家世還沒講到重點,對方的手機已經亮了。

每個部門都想上牆,路人只想找答案。
每個部門都想上牆,路人只想找答案。

字放大以前,先決定誰閉嘴

每個部門都有一句不能刪:業務要服務項目,技術要規格,主管說得獎紀錄也得放。整面牆像公司群組,人人都有發言權,路過的人卻沒打算加入。

我比較偏心,只想先留住一個希望觀眾記得的訊息。照片負責讓人看見,標題負責點出問題,說明再補上細節。少放一項服務,內部可能有人皺眉;全部放上去,觀眾連眉頭都懶得抬。

假設這次要談的是包裝辨識問題,我會挑能看出差異的圖片,讓人自己比:哪些線索還在,牌子就認得出來;哪些地方一改,熟悉感就不見了。標題說出困擾,說明指出圖片裡該看哪裡。要是旁邊再擠進網站、印刷、活動企劃,觀眾才剛盯住包裝,視線就被拉去別的地方。每項服務都露了臉,那個困擾反而沒人講清楚。

刪字讓我為難的,倒不是字數,是每一項都有人拿得出理由。規格影響採購,資歷幫助判斷,拿掉哪一項,都像少替公司說了一句話。我的做法是排順序:牆面只講那個麻煩,其他的收進樣本、手冊和現場的對話,等有人靠近再翻出來。

這個安排,老闆未必第一次就點頭。我通常會請他想像自己是路人,提著袋子、趕著去下一攤,再看一次那面牆。

牆空一點、字大一點,都是挑好那句招呼以後的事。至於那張人人都想放的得獎合照,我還在替它找座位。

人都停了,總得有東西能接著聊。
人都停了,總得有東西能接著聊。

人停下來了,別又把他送走

人肯停下來,我反而開始緊張。牆上問了「包裝換了,客人還是認不出你的牌子?」走近之後,總得有東西讓他看出,牌子究竟在哪裡變得不好認。我會放上可以對照的展示、能翻看的樣本,讓工作人員指著細節說明,也讓觀眾能指出自己的疑惑,不必兩邊對著一句標語點頭。

否則,入口像約人喝咖啡,走進來卻只有鐵捲門。招呼打得再親切,也沒地方坐下來聊。

我偏心的,是能在現場接著談的問題。觀眾若對包裝上的字有疑問,就有樣本可以攤開;若想知道換了顏色為什麼認不出來,就能把差異擺在一起看。這時候,牆上那句話才有用:它替眼前的討論開了頭。

所以我會先看展示能回答什麼,再決定入口要問什麼。有些問句寫起來很抓人,放進現場卻接不下去,我也會捨不得刪。但總不能靠一句話把人叫來,再請他聽一段毫不相干的公司介紹。那份尷尬,字放得再大也遮不住。

這也是我對「攤位前很多人」有點保留的原因。有人等同伴,有人排隊領東西,停留未必表示他對品牌有興趣。我更想聽的是,他看完展示後問了什麼:包裝上的哪個地方比較好認?自己的牌子是不是也有類似問題?還是,贈品要去哪裡拿?

問贈品,我也會好好指路。只是指完以後,大概會回頭看看自己改了半天的標題,再看看觀眾手上的袋子。

我還在等人問,袋子已經跟人走了。

椅子先借我,換個位置看看

我想先借張椅子,坐到走道旁邊看看。從這裡望過去,鄰攤的燈也在搶眼睛,人影輪流經過,原本排好的牆面,現在只看得到半面。設計稿裡,觀眾都很客氣,站在不擋字的位置;到了現場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
我在意的,是露出來的那半面,還能不能讓人認出自己的困擾。若標題被擋住,剩下團隊合照和服務項目,路人恐怕只知道這裡有家公司,還不知道跟自己有什麼關係。牆上少看見一句,意思就接不起來,我會想改的便是訊息的位置與取捨。

坐在這裡,也比較容易對刪字鬆口。開會時,每一行都有留下來的理由;到了走道旁,才看見那些字得穿過人影、燈光和別攤的招牌,才能落進觀眾眼裡。我寧願那個關於觀眾的問題,在視線被擋掉一半時仍看得懂。至於公司想說的話,就算排滿整面牆,也沒辦法替路人多留一點空檔。

假設人潮稍微散開,主標才剛露出來,一位觀眾提著袋子經過。袋子隨著步子晃了一下,正好遮住公司沿革。我坐在椅子上,等那段文字重新出現;那位觀眾已經往下一攤去了。

沿革還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