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同業朋友公司在Threads上被標注提問到：有沒有人給台中○○○公司做過網站？7頁靜態網頁居然報70萬！ 對於此事，我也想分享一下觀點。
報價單上最容易看懂的是總價，也最容易讓人誤以為，自己已經看懂整張報價單。數字很省話，卻常被請去替整段合作作證。它連嘴巴都沒有，差事倒不少。
我是開設計公司的，看到報價被公開討論，當然會多看兩眼。先把話說在前面：我偏心。同業的報價被點名，我本能上就會多想幾秒，這我不裝沒有。但偏心不等於護航，後面我該批評的也會批評。我要主張的是：把資訊不全的報價拿來指名討論，只會讓那個數字更醒目，合作到底買了什麼，反而沒人問了。
最近 Threads 上有人提到，7 頁靜態網頁被報價 70 萬，這是我讀到的單方轉述，我沒有看過報價單。
單方說法，撐不起一個完整的判斷。報價單寫了什麼、客戶提了哪些要求，局外人都不知道。轉述裡很容易漏掉幾行服務範圍，而那幾行，可能正好是讓人看懂報價的地方。旁觀者讀完，通常只帶走一個數字，卻覺得整件事已經想通了。
總價的字通常最大，誤會也跟著放大。
頁數很好數，工作不一定
看到一份網頁報價，人很容易先數頁數：首頁、關於我們、服務、作品、聯絡。數完，腦中大概就有了樣子，好像連工作也跟著算完了。很方便，眼睛才剛下班，判斷已經打卡上工。
但頁數只告訴我有多少頁，沒告訴我每一頁要從哪裡開始做。文字是客戶備妥，還是得重新整理？照片拿來就能用，還是需要安排拍攝？同樣一頁服務介紹，把現有內容排進去，跟先釐清服務差別、再寫成讀者看得懂的文字，花的力氣就不同。頁數欄位倒是很冷靜，都填一頁。
還有修改範圍、交付期限、不同螢幕上的呈現方式。這些約定會影響工作量，卻很難擠進「幾頁網頁」這種說法裡。我不知道一份沒看過的報價包含哪些，也不能把所有可能的工作都塞進去，替它湊出一個合理價格。漏看服務範圍會誤判，替對方腦補服務範圍，一樣會。
我做這行久了，常看到人拿最好數的東西當比較單位。這很能理解，讀需求得費心，數頁數只要手指。只是拿頁數判斷整份報價，有點像數便當有幾格：格子一樣多，裡頭放滷蛋還是龍蝦，帳單可不會跟你客氣。
所以我看報價，會先找「包含什麼」。我的主張很直接：只知道頁數，還不夠判斷價格是否合理。補上工作範圍之後，它仍然可能貴得讓人皺眉；但至少那時候，我知道自己皺眉的是哪一項，不用請頁數兼任採購。
有時候，價格是彆扭的婉拒
還有一種可能，會讓設計公司聽了有點坐不住：報價高，也可能是根本不想接。
即使服務範圍很單純，沒有額外的文案、攝影或其他工作，價格也未必只反映工作量。有時候，公司排不出時間，或覺得需求與自己的做法不合，卻不願直接拒絕，就把價格開到對方大概不會接受的位置。嘴巴負責客氣，數字負責把門關上，分工倒是很細。
做這行久了，常常看到這種彆扭。明明談的是接不接，遞出去的卻是報價單；對方以為還在談服務值多少，心裡盤算的卻是怎麼結束這場洽談。兩邊連題目都不一樣，價格當然越看越奇怪。
我覺得這種做法最麻煩的地方，是把拒絕的工作交給了客戶。公司省下說不的尷尬，客戶卻可能花時間刪需求、調預算，以為再挪一點就談得成。人家還在搬椅子，你已經準備收桌了，實在不太厚道。
但我不會因此認定，被拿出來討論的報價就是在婉拒。沒有看過完整內容，也不知道雙方談過什麼，連工作包含哪些都還沒弄清楚，就猜公司不想接，只是替未知的地方補上一段劇情。
我對這件事的看法很直接：價格足以讓客戶決定離開，卻不足以讓旁觀者判定一家公司的動機。覺得超出預算，可以不談；要說對方故意刁難，還得有價格以外的依據。連「他們大概不想接」這種聽起來替公司解圍的說法，也一樣得有依據。
否則，報價單上明明只有服務項目和金額，留言區卻連老闆心裡想什麼都替他填好了。這份附加服務，倒是沒人報價。
沒成交可以散場，成交了得回頭看
報價還沒談攏，價格不合就問、就比較，也可以不合作。我不覺得每一筆沒成交的生意，都需要留言區頒一座「你比較有道理」獎。買方有預算，賣方有開價，談不成已經夠忙了，還得上網參加辯論賽，這筆生意的工時未免太長。
已經結案，客戶才說不值得，事情就多了一層。我仍不贊成只貼費用、指名讓大家評理；但身為開設計公司的人，我也不能一聽到抱怨，就把「當初你同意」搬出來。那句話能回答為什麼收這個價，卻沒回答對方究竟失望在哪裡。
做這行久了，常常看到雙方拿著不同的清單驗收。公司核對頁面、項目與交付內容，客戶心裡想的卻可能是：這個網站有沒有把我的生意說清楚？前一張清單勾滿了，後一個問題還懸著。這時再把合約翻到簽名那頁，紙張很有底氣，談話卻未必接得下去。
我在意的就是這個落差。期待有沒有談清楚，承諾有沒有做到，交付的東西為什麼沒派上用場，都比一句「太貴」更值得攤開來談。要求公司回答這些問題，跟憑總價判定公司有問題，是兩回事。價格可以是抱怨的起點，我不願意把它當成全部證據。
公開討論若能拿掉可辨識的對象，留下需求、約定與實際交付的差距，旁人還有機會看懂問題卡在哪裡。只留下公司名字和總價，留言區倒是很快就能開票。
票數一路往上跳，那份報價單還停在原來那一頁。
風向沒有倒車檔
我最介意的，是公司名字一出現，報價就很容易變成品行測驗。原本問的是「這些工作收這個價錢合理嗎」，留言卻可能開始問「這家公司是不是專坑外行」，接著連員工怎麼做事、整個設計業怎麼收費，都有人代答。服務範圍還沒看見，公司的為人已經有人寫好。留言區兼差做人資，連履歷都省了。
在 Threads 上指名談報價，就算發文的人只想問價格，也沒辦法替每則回覆限定題目。嫌貴的人加一句，替同業抱不平的人再加一句，後來加入的人可能只看到爭吵，連原本買什麼都懶得問。這也是我不贊成拿資訊不全的報價指名討論的原因：名字讓大家有了評論的對象，卻沒有補上判斷需要的內容。
換個角度，假設有設計公司想靠報價爭議吸引注意，我也覺得這筆交易不划算。這裡只談假設，不猜任何公司的盤算。把高價亮出來，可能是想傳達自己有本事；但讀者也可能只記得「那家很貴」，至於貴在哪裡，沒人有耐心往下看。像把菜單價格放大，菜名縮到看不見，然後期待客人稱讚主廚。
曝光讓人看見什麼，才是麻煩的地方。若大家記住的是一場吵架，往後公司介紹自己的作品，還可能得先花時間解釋那場吵架。我光想到開場就要補這段前情，咖啡都涼了。
那張報價單，倒是終於有很多人看見了。服務項目那一欄，還等著有人往下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