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字大一點、粗一點。」看設計稿時，我常聽到這樣的要求。老闆花了心思做品牌，當然希望有人注意，不想讓自己的訊息像便利商店角落那張公告，貼了半天，只有我在等咖啡時瞄一眼。
但我選字有個偏心：先想品牌要跟讀者隔多遠說話，再想怎麼搶眼。有些訊息要讓人走近了慢慢讀，有些則得讓人站在遠處就看清楚；字體、粗細、大小和排列，會影響讀者感受到的語氣。
同一句「請稍候」，字排得舒展、粗細適中，讀起來可能像櫃檯人員輕聲提醒；擠得緊緊、又黑又大，就可能像拿著擴音器維持秩序。只是等一下，倒也不必驚動整條街。
所以聽到「再大一點」，我會想多問一句：這段話是要讓人趕快確認資訊，還是願意停下來認識品牌？放大可能多換來一眼，但讀者看見之後，是想靠近，還是覺得有人朝自己喊話，字的安排也有份。
同一句「請進」，誰站在門後？
如果門口掛著「請進」，字體筆畫厚、排列又緊，我讀到的可能不是熱情，而是門後有人等著我，像在提醒：別站太久。換成帶著手寫起伏的字，招呼聽起來會鬆一些，我也比較容易想像裡面的人不急著催我。同樣兩個字，光是字形不同，讀者對說話者的預期就可能改變。
不過，這不是替字體貼上固定性格。餐廳門口、診所櫃檯，或活動入口，同一種字放在不同地方，讀起來都可能不一樣；每個人過去的經驗也會影響感受。我不會說明體一定正式、圓體一定親切。字體能先帶出一種語氣，卻不能替店家保證實際的服務態度。
所以我選字時，會先想讀者站在哪裡，以及品牌希望他怎麼靠近：是隔著一點距離，把事情交代清楚；還是像熟客推門時，聽見一句自然的招呼？店的性質、告示的位置和當下的情境，都會改變「請進」聽起來的樣子。沒有一款字，能替所有品牌說出同一句話。
老闆要的，可能不只是粗體
有時候，老闆說「字大一點、粗一點」，我聽見的是他的擔心：讀者會不會直接走過去？這個擔心我懂。只是把海報上的字全部放大，常常會把另一件事弄難：人停下來了，卻不知道從哪裡讀起。像開會時人人拿著麥克風，音量很夠，議程沒動。
想像一張活動海報，主題、日期、地點都用差不多大的粗體。讀者想知道活動在做什麼，得先從日期和地址之間找出主題；好不容易有了興趣，又得回頭找時間。原本只想瞄一眼，結果還要自己整理閱讀順序。換成我，大概讀到路名，就想起還有別的事要忙。
所以我會先問自己：這張海報出現的地方，讀者有多少時間，又急著知道什麼？路過時要先引起興趣，主題就得容易辨認；已經想參加的人需要確認場次，日期便不能藏得太深。字級、字重和留白，要配合這些先後安排，才接得住讀者下一個疑問。
我不覺得小字比較有品味，也不覺得字大就俗氣。我的偏見是，海報常見的問題，是每件事都被當成第一件事。字夠不夠大，得連著閱讀順序一起看。如果讀者記住了醒目的日期，卻沒弄懂那天要辦什麼，他回頭想找這場活動時，手上就只剩日曆裡的一格。
靠近才看得懂，這份氣質有點累
我承認，選字時也會偏心。筆畫細、轉折有個性的字，放在大螢幕上，看著看著就不想換了。但我認為，品牌想跟讀者靠多近，得看對方讀起來費不費力。設計者看得滿心歡喜，讀者卻得瞇起眼睛，這份親切恐怕只有一方收到。
手機上的營業時間，可能是人在路口急著查；包裝背面的使用方式，可能要等到手上拿著東西、旁邊光線又不夠時，才輪到它出場。這時字太細、太擠，或跟底色混在一起，都會讓人多費一點力氣。讀者只是想知道怎麼用，沒有報名賞字。
不過，讀不清楚，不能把帳全算在某款字上。字形與筆畫之外，字級、行距、段落長度、背景對比，都會影響閱讀。原本容易辨認的字，塞進太小的空間，也可能讓人讀到一半找不到下一行。我在意的親切，是讀者能照自己的步調讀完，不必停下來猜那個字，也不用用手指守住行數。
選字的取捨，往往要等內容回到實際尺寸，才比較有把握。手機上的資訊，就放回手機畫面看；包裝上的文字，也照實際印刷比例檢查。營業時間能不能很快找到？使用方式是否需要分段？像「未」和「末」這類相近字形，縮小後還分不分得開？如果非得放大才看得出筆畫差別，我就會先調整字級、間距或對比，必要時換字體。捨不得歸捨不得，總得知道自己留下它，會讓誰多花力氣。
我想像那個拿著包裝的人，把手伸遠，又拉近，接著轉向燈光。使用方式還沒讀到，倒先找到了家裡最亮的角落。
門上那兩個字，還沒下班
店裡亮著燈，門上的「請進」從街角就能讀到。走近後，筆畫仍然清楚；站在平常看告示的距離，不必把臉貼上玻璃，也不用順便替店家留下鼻子的拓印。
旁邊的營業時間可以小一點，但要讓人找得到。想進門時，先收到一句招呼；想確認幾點打烊，也能很快找到答案。資訊有前後順序，讀者才不用在所有文字裡挖寶。
如果「請進」大到壓過其他內容，筆畫又擠在一起，我或許遠遠就注意到它，走近卻感覺有人在催。原本想看看店裡賣什麼，視線先被那兩個字攔住，營業時間反而沒心情找了。
這種「搶眼」，我不太願意算它成功。它讓人看見，卻沒有把人帶進下一行。就像咖啡喝到一半，隔壁忽然提高音量，我只好端著杯子轉頭。好，成功插嘴。然後呢？